对话|何烨——「游走于控制与失控边缘的反现代叙述」

Aug 21, 2022

对话 / 何烨

编辑 / 小萤

排版 / 沛柔


 


何烨


b. 1998


出生于安徽合肥。2022年毕业于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的纯艺与艺术史专业。曾在阿姆斯特丹大学赫尔墨斯主义哲学历史研究中心研修西方神秘学。创作包括影像、游戏、摄影、绘画、写作等媒介。她的作品通常游走于精神分析和神秘学之间,探索精神领域里的边缘与极端形态。

个人网站 : yehe.art


嘉宾 / 何烨

对话人 / 杨小莹



 


巫术化倾向

Q: 你的作品主题主要围绕着神秘学展开,你对塔罗、占卜等神秘学的兴趣是从何时开始的?能详细分享下个人的故事和经历吗?


A: 在读大二时,我对现象学很感兴趣,特别关注于时间与空间的关系。对我而言,时间和空间的感知是完全取决于人类自身的主观感受。在我对时空状态的猜测中,我将时间和空间假定成一种彼此独立、互不干扰的气泡。这种时空状态以“我”的感知为中心。我感知到的空间、时间和当下状态,以及我接触到的物质,构成了整个泡泡。有时候我们的感知会由于身体机能而产生限制,当一个人体验到身体机能之外的东西的时候,就有可能飞入另一个世界。我不想简单地称之为幻觉或者想象,我认为这种经历也可以被称为从一个泡泡到另一个泡泡中间的开关。魔法,或超自然现象则可能是构成时间和空间气泡穿越的开关。


同时,我一直好奇于魔法和超越常规身体感知的现象,例如濒死的体验、吃致幻蘑菇产生的视听幻觉。所以我在当时发展自己的创作的时候,选择将神秘学当成了一个支点去深入研究这种对于时空状态的想象。在选课时刚好有一门神秘学与心理学相结合的课,于是逐渐开始研究神秘学。今年年初,我还参加了阿姆斯特丹大学一个为期两周的神秘学课程。



Witch Circle, Digital Drawing, 2022



Q: 在现实生活中,你有过超越常规身体感知的经历吗?

A: 没有,我都是通过看电影或者做梦来完成这种想象。

Q: 能谈谈你在阿姆斯特丹大学学习神秘学的过程吗?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A: 整个课程设置非常紧凑,所教授的是西方神秘学研究,包括最初人们对魔法的想象、中世纪占星术、炼金术的符号解读,和草药致幻剂的制作历史等等。十九世纪起,随着科学理论的基本完善,神秘学渐渐被边缘化,很多宗教和黑魔法都成为社会中禁忌的话题。在科学主义氛围占据绝对真理权利的今天,传统意义上的巫术鲜在被提及,这个课程则主要讨论了这些被主流所拒绝、遗忘的文化。




Cave, 2021



Q: 你的很多作品中都包含梦境的元素,作品中引用的叙事和意象是基于你自己的梦境创作的吗?《Cave》的整个空间都是基于你的实际梦境创造的吗?


A:不完全是。我会有一本记了两三年的梦境日记,目前还没有想好要怎么用。但是梦这个状态与概念是我一直在研究的事情,我也很喜欢通过梦境去研究一些精神分析方面的内容。我作品中的叙事和意象没有完整的来源体系,更多的是一种放松且随机的创作过程。

《Cave》是我的一个课程作业,要求是结合艺术史和个人创作来进行创意写作。在这个项目中,我意图创作一个在火山喷发几百年后被考古发掘的火山岩洞,在那里,百年前的档案和遗迹还遗留着。整个作品空间看起来像是一个火山的洞穴,实际上在我看来是一个承载欲望和幻象的精神空间。


Q: 你大学就读的专业为纯艺和艺术史,艺术史的批判性思维对你的艺术创作有影响吗?

A: 不仅仅是艺术史这门学科,整个英文学术写作体系都是建立于一个严谨的逻辑思维之上。对我而言,批判性思维代表着拥有独立主观的思考,并能够完整的叙述或辩论某一事件。《Cave》这个作品其实隐含了我对学术论文逻辑性的一种抵抗,希望通过书写和直观呈现学术理论的方式,来展现另一种叙述论文的可能性。





Cave, 2021



Q: 你如何看待学术所推崇的客观性和艺术表达所重视的主观性之间的对立性?


A: 没有强烈感受到两者之间的对立。可能是因为因为我们艺术史专业的教学风格并不像传统学院进行的科班训练,所以也并没有感受到很多学术推崇的客观性。我觉得我们学校进行的训练更像是思维的拓展与发散。比如我们每周会有不同的主题,例如其中一周专门思考梦境,包括梦境的不同表达方式,艺术家们如何分类和重新叙述自己的梦境,和精神分析的相关理论等等。


当时有提到比如小说家威廉∙巴勒丝所提出的切割理论,是一种偶然的文学技巧,磁带被剪切并随机连接到一起,构成新的叙事。这种叙事其实能够与梦境的逻辑思维方式建立连接。以及德勒兹和加塔利提出的精神分裂分析理论与梦境在人类大脑中的思维功能相似。德勒兹和加塔利认为精神分裂是一种游牧式、解放式的思想状态,可以抵抗现代信息化的控制,而梦境相当于身体对外界系统化规训的半自动反应式抵抗。



Spinning Cards, 2022



 

感知与艺术表达


Q: 《Mysterious Cabinet》和《Say a spell,the World will spin》作品都以沉浸式互动装置的形式展出,结合你近年对时空状态和人类时间感知的研究,您是否意图在作品中创造一个让观众感知不同时间状态的空间?


A: 观众的主观体验是我所有作品重要组成部分之一。不同的空间状态和感知等概念单凭个人想象很难理解,只有能通过在当下的感受和体验来认知它们。在我创造的空间中,观众坐在现场时候所产生的发散性的感知是接收我作品意图的主要途径。

Q: 在你的作品中时空状态、梦境、记忆和神秘学之间都息息相关,能详细说明下神秘学与它们之间的连接吗?你如何在作品中呈现这些连接?


A: 我致力于传达对记忆流动和补足的思考。我倾向于认为记忆是人脑子里的一个整体,所有能被人意识到的记忆和不被意识到的的记忆都储藏在其中。人当下体验的事情——也就是知觉,能为这个记忆补充内容,而记忆整体也参与着当下时刻的生成。


与此同时,因为记忆运动的流动性和双向性,我每个作品中所表达的记忆整体性并不单由艺术家自身的记忆组成,而是需要每个观者记忆的流动交互才能实现。作为一名艺术家,我意图创造一个能够刺激观众脑海深处无意识记忆环境。我希望艺术家在这个场景中的位置是遥远且显眼的,仿佛拿着权杖一样在指挥观众一起做动作。




Mystery Cabinet, Interactive Installation, 2022, Collaborate with Xinyi Fan



Q: 你的作品中似乎隐含着一种随机性。


A:作品中所隐含的随机性可能是因为艺术家的主体性被藏在作品背后。之前朋友评价我的作品时,认为我有意地隐藏了很多指引和意象,这导致观众很难真正进入作品创造的语境中。我认为大多艺术家的作品中都有表达观点,观众普遍习惯于从艺术作品中感受到这些观点与思考。

我并没有明确地把意图和观点放在作品中,只是把一个结果性的作品呈现在那里,并且现场缺乏为观众解读结果的中介。所以整个思考过程可能需要观众自己去完成。比如说塔罗占卜,抽牌者依赖于塔罗师所告知的答案。但当自己独立完成抽牌解读过程时,所有解读来自于你的意识跟牌面内容建立的连接,没有人可以告知答案,只有自己的想象能够完成这种连接



Say a spell,the world will spin, Installation,2022



Q: 在跨界席谈中你谈到在创作无头绪时会自己使用塔罗牌算一算。对你来说塔罗占卜代表了什么?是艺术创作中理清思绪的工具?还是灵感的来源?

A:塔罗牌有很多不同画法,而抽牌就像收到具体建议的过程。我有一副专门用来算作品和论文的牌。这幅塔罗牌随书的小册子是一部难以读懂的断链式小说,牌面的图画也很抽象。每当我没有灵感时,例如论文下一段不知写什么内容时,解读抽到牌上的图画和文本会帮助我产生联想和一些流动性的想法,而不是停滞不前。

Q: 对于牌面给你的指引,你是无条件相信还是仅做参考?


A: 抽牌和解读是两件事。我倾向于相信抽出的这一张牌本身能帮助到我,但自己对于不同的人对这张牌的解读是怀疑的,因为对同一张牌的解读会因不同时期所处情况不同而变化。从上个月开始很少算塔罗了。不知何时开始我不再需要借助道具来解答了,对于想知道的结果或某件事情的进展,自己心中已有答案。可能是在用了一段时间塔罗后预知能力变强了。

Q: 可能答案一直存在于你的潜意识中,塔罗只是你再次确认的工具。


A: 有可能。当很想要确认一个答案是否正确时,解读塔罗的过程中会不自觉地往这个答案靠近。




Say a spell, the world will spin, 2022

Q: 对于一些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而言,他们认为事在人为,命运无法被玄学和占卜等手段定义。换句话说,唯物主义坚信世界是可知的,世界的本源是物质,不依赖于人的意识而客观存在的。你如何看待唯物主义?

A: 所有思考的出发点都基于主观感知引起的实际情绪体验,通过对世界的主观感知来发散对不同空间状态的想象。感知是一种很难确认、但基础的存在。所以基于我对于当下世界的感知,我相信存在着一个超越现代科学界限的世界。

我认为一些相信现代科学的人,他们更多的是在用理性逻辑思考现实世界。打个比方,就像MBTI人格测试中,荣格八维功能中的Te功能一样。Te功能高的人擅长习惯理性客观的世界,当他们进行判断的时候,不需要“我”来参加。但是我自己是infp,我的Te功能是八维里最低的。我自己倾向于靠“我”感受世界。我认为这种逻辑思维的形成很大一部分是先天的,并且和从小受到的教育和环境所形成的性格有关。虽然我不是唯物主义,但从逻辑层面能理解他们的观点。




Say a spell, the world will spin, 2022

 

不停漂浮的个体



Q: 在你的艺术实践中,你主要使用数字媒介进行创作,例如3D建模、游戏制作、摄影和影像等。你第一次使用数字媒介是在何时?为何选用数字媒介作为你的主要创作手段?


A: 我最早是学习摄影出身,近几年在学校里创作,就开始做一些动画、建模相关的内容,近期也会尝试绘画。数字化媒介的选择可能跟性格有关,我接触电脑很早,从小学就很喜欢用电脑创作一些图像,以至于一直以来对数字化的任何媒介都有一种亲切感。我也尝试过一些手工的创作,但是可能不太适合。



Water in Water, Hand washing on Vintage photo, 2020


Q: 在将数字媒介转换为现实世界的展陈时,呈现过程中是否遇到困难?

A:在实际制作过程中,每个作品最初的方案和最终的呈现都大相径庭,基于不同的状况做了很多随机的选择和改变。比如《Mysterious Cabinet》这个作品最初是计划制作成一幅塔罗牌,但考虑到在展出时,塔罗牌更贴近于一种生活中随身携带的物件,无法与空间结合给观众带来体验感。于是我将塔罗牌上具体的图像内容转换成立体的装置,以开抽屉的方式替换塔罗中抽牌的概念,其中每个柜门代表着一个时空记忆的连接。


Mystery Cabinet, Interactive Installation, 2022


Q: 在海外留学的过程中,你是否有感受到东西方文化冲突?身处东西方文化的中间状态对你的创作有什么影响吗?

A: 比起东西之间的文化冲突,感受到更多的是一种漂浮的状态,很难再有像之前扎在土地上一般稳定的感觉。人际关系和生活状态一直处在流动的不稳定性中,似乎大家都为了不同的目的游走在这个世界不同的地理位置上。这种普遍的生活状态让我觉得自己漂浮在城市上空,在一个城市呆久了会想去另一个城市生活,但当真正到达时又想追寻一个更遥远的地方,永远处于不停前往一个遥远目的地的过程中。这就像拉康所提出的幻想,既幻想必须超越现实,它只是你心中的一个寄托,当它一旦成为现实中具体的事物时,它已不再是幻想本身,为了继续存在,欲望的客体必须永远无法达成。

Q: 接下来有什么未来创作计划吗?

A: 接下来一年会在学校当助教。因为还能使用学校的设备,所以还会继续创作,并计划尝试行为艺术。《Spinning Cards》中的塔罗牌也会继续完善设计,添加一些不同的场景内容和指引词,并争取出版发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