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潘诗倩——隐藏在日常下的「寻常之处」

Aug 13, 2022

对话 / 杨小莹

编辑 / 小萤

排版 / 沛柔


 


潘诗倩


b. 1998


跨学科设计师。她的实践包括实验性平面设计、3D设计和插画。她专注于将隐藏在日常生活表面之下的、不被欣赏的、不协调的东西带到她的聚光灯下。

个人网站 : www.shiqianpan.com

邮箱 :panshiqian1998@gmail.com

嘉宾 / 潘诗倩

对话人 / 杨小莹



 

个人情感的宣泄



Q:可以向华岸的观众介绍一下自己吗?

A:我叫潘诗倩,在伦敦艺术大学读插画本科和硕士,毕业后在伦敦的一家小型插画设计工作室工作了一年。目前准备回国发展一段时间。

Q:工作体验怎么样?


A:很痛苦。在设计师手下画画要按照他的审美品味和细节要求去创作。经历过这段工作后,我决定以后不再做插画类的工作了,未来事业发展方向会偏向设计,目前计划求职国际广告公司或设计类工作室。


对我来说,插画是一种自由的表达和宣泄方式,就像写随笔,已经成为了我的自动思维模式。精神压力大的时候,那些在现实生活中无法解决的问题会在脑海中自动转化构建成画面,以插画的形式无意识地来呈现我所拥有的情绪。





The Shrine Will Guide Your Way, 2021



Q:你如何看待纯艺和插画之间的不同?插画专业的学科背景对艺术创作有什么影响吗?

A:没有什么不同。因为英国教育的特殊性,像插画、纯艺和雕塑等专业教学上没有很大区分,都是不限制于形式的。这些专业的底层思维逻辑都很相似:先做调研,找到切入点,然后实验,再去产出,基本都是这个流程,可能实验过程和最后表现方式会有所不同。从毕业展上可以看出大家的作品都是互相交融的。学校在创作形式上没有规定,很多插画系学生也会以雕塑或装置的形式去创作。英国教育本质上重在培养学生创作思维和对自我的探索,而不是专注于对专业技能的学习。在我本科阶段,插画和平面设计都属于半自学状态。





Wating Room, 2020



Q:英国大学的老师在教学上更多的是让学生自由发挥吗?


A:自由性很强。对于没有建立自己艺术风格和框架的学生来说,面对这种教学体系会感到迷茫。在国内上学时已经习惯了坐等别人告诉我怎么做,刚到这边会很不习惯这种放养。

在刚入大学的前两年,我完全陷入迷茫。无论是艺术风格、人际关系还是自身性格,都处于一片混沌之中。我不知道该如何顺利构思并完成作品,一个人碰了很久的南墙。当时我的性格比较封闭敏感,课程和老师也没有给到太大帮助,令我处于内耗之中。现在回看,当我形成了自己的框架之后就很能理解这个系统是如何运作的。但当时身处系统之中,作为一个不知道要做什么的人来说,我只能随波逐流而已。


在毕设作品《The Shrine Will Guide Your Way》中,玩家向神殿提出的很多问题都是基于我的自身经历,再结合后期的调研完成的。在陷入求学迷茫的境地时,很长时间内我都是占卜软件的重度使用用户,一度使用塔罗占卜等方式短暂缓解焦虑。做这个项目的过程中,我试图让观众意识到,所有的占卜手段只是一个选择、或者说咨询方式,最终目的是自身探求这些问题的核心。从另一方面看,这个项目也代表了我从依赖外界的援助到现在向内求索,自我转化的心路历程。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再去问任何的问题了,已不再是这个作品的受众。




Sun Structures, 2020


 

艺术 VS 插画


Q: 当别人问到身份时,你会回答自己是插画师还是艺术家?你如何看待插画师和艺术家这两个称谓和身份?

A:我对这种称谓感觉无所谓。它们是为了辅助人类理解分工细节而被发明出来的。本质上这两种称谓是一样的。比起艺术家这个称谓,插画师好像是一个更匠气的称呼,而艺术家有种被捧上神坛的感觉。无论是艺术家还是插画师,他们都是在创作,表达自我,而插画只是表现形式中的一种。就好像苹果和草莓,它们在本质物理结构上都是相似的,都是水果,没有必要去细分。

如果非要称呼自己,我会根据场合决定。如果在一个艺术市集上贩卖插画相关的商品,我会称自己为插画师;在画廊中做采访,我会称自己为艺术家;在找工作时,我会称呼自己为视觉设计师。我像一个番茄,既能当水果,也能当蔬菜。



Blood Gloves, 2020


Q: 你作品中的用色都非常大胆,是什么契机或偏好让你偏向使用明亮的视觉风格?是源于哪个时期的艺术家或者艺术运动吗?

A: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我的审美取向,那就是极繁主义。一方面是我天生对颜色碰撞很敏感,个人品味偏向于花纹繁重和颜色搭配上很吸引眼球的设计。包括日常穿衣风格,我也喜欢各式各样的花纹然后进行混搭,和作品风格一脉相承。GUCCI在很多时装系列中运用的绚丽繁复的花纹、花卉图案、各种撞色和拼贴我都非常喜欢。除此之外,新艺术运动和野兽派的视觉风格也是我的灵感来源。


设计和艺术的不同之处在于,设计本身功能性和服务性的特质会要求更多的理性成分,设计师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是环环相扣、有迹可循的;而艺术则更多直觉性和感性的成分。





Gucci AW 超现实主义建筑布景与服装,2018


马蒂斯,野兽派代表作《国王的悲伤》,法国,1952


马蒂斯,野兽派代表作《红色房间》,法国,1948

新艺术运动代表作《莎乐美》


德朗,新艺术运动代表作《舞蹈》,1906



Q:在你的作品中,例如《Blood gloves》、《Blooming》使用了很多花的元素,花对您而言有什么特殊含义吗?艺术史中普遍将女性艺术家作品中花的出现定义为艺术家女性身份的代表,你在作品中意图表达对这种刻板印象的不满吗?


A: 我对花和植物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和吸引力,为它们的形式着迷。在伦敦生活的时候,我每天都会去公园或植物园逛逛。在艺术史中,这种“花就等于女性”的观点已经潜移默化的生根于文化之中。在男性凝视下,女性和花被赋予为脆弱,柔美的代表。我觉得女性艺术家在选用花作为表现形式的时候,是在试图从男性手中拿回我们的权利。我们有权利去选择用什么样的隐喻和意义来讲述我们的故事。在《Blooming》中,我意图以狂野的表现方式来传达女性自由选择的权利,以不受拘束的花的形象作为女性身份的呈现。




Blooming, 2022


 

跳出已固化的思维模式

Q: 您的作品涉及多种数字媒介,尤其运用了很多3D设计,何时开始使用3D设计?为什么选择其为媒介来创作?

A:《Red Village》是我第一次接触3D设计领域所做的项目,出发点来源于2020年建国70周年的国庆节。路上巨大的庆贺装置造型都很古怪夸张。同时,这个作品创作于疫情刚开始的时候,当时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力和愤怒,想做一个项目来表达我的感受。


在寻找灵感时,我看到关于街道整顿的新闻报道。一些街道上的店铺招牌被要求换成统一的字体和颜色,有些甚至是使用黑底白字,就像是送葬一条街。当时便以疫情爆发呈现出来的这些现象作为切入点创作了这个作品。在创作过程中除了做调研之外,还做了大量不同媒介的实验,比如水彩、拼贴和泥塑等。最终决定使用3D设计是因为我希望能呈现出一个放置在街道上的实体装置,3D设计的可塑性能够实现虚拟现实的呈现。




Red Village, 2021


Q: 当下越来越多的展览开始数字媒体和科技结合,很多人认为传统的绘画形式和雕塑必然走向消亡,装置和数字媒体等是未来艺术的发展趋势。您怎么看待这个观点?


A: 时代永远在进步,永远会有新鲜的东西出现,但这不代表过去的形式会被取代。它会被新形式刺激,从而更准确地找到自己的定位。在十九世纪摄影刚出现的时候,人们都说油画将要被取代,从此消亡,但事实上过了两个世纪,油画现在还是主流媒介之一。每一种形式都有自己特定存在的场合。新兴技术只是为艺术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


Q: 您接下来有什么想尝试的新形式吗?

A: 想尝试下编程。对编程艺术很感兴趣,但又有点望而却步,存在着一种微妙的抵触情绪。因为我数学不好,很憎恨数字。这几年慢慢尝试了很多不同的媒介和形式,基本上都是自学,在网上找一些教程和讲解。虽然会因为技术问题痛苦,但在尝试新鲜事物时又感到兴奋。当时在做《The Shrine Will Guide Your Way》时用到的C4D技术,比《Red Village》用到的技术更加复杂。创建的过程非常痛苦煎熬,崩溃了很多次,现在已经习惯了边哭边做。我觉得不可以停止尝试,尝试是最不需要成本的东西,要让自己走出舒适区。





The Shrine Will Guide Your Way, 2021



Q: 作为留学生,身处东西方文化的中间状态对你的创作有什么影响吗?


A:在创作《Red Village》的时候,体验到一种身份的割裂。当作品完成后,我把它展示给我的外国朋友和国内亲友看时,他们的观点是两极分化的。外国人和留学生对这个作品的评价都是正面的;而国内的评价大多是消极的,尤其在给我爸妈看的时候,他们觉得这个作品太过了。当时他们的措辞让我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这个作品以国庆期间街道上的庆祝装置作为切入点,来探讨中国艺术的公共空间,目的是希望观众在观看时能产生思考。我们有权利提出问题和质疑。


我不理解为什么人们对引用红色政治宣传元素的艺术作品反应激烈,并且一味地打上批判的标签。作为一名留学生,《Red Village》让我深刻感受到了两极分化和割裂的状态。